郭进拴丨 神游凤凰

  • 时间:2026-07-12 11:07
  • 来源:会员中心
  • 作者:赵新节

郭进拴丨 神游凤凰

       午后翻书,手指停在某一页便再也翻不动了。不知是倦意,还是书页里藏了蛊,眼皮沉沉垂下去——恍惚间,我已站在沱江的青石岸上。

      江水是醒着的。薄薄的晨雾贴着水面游走,像未干的水墨在宣纸上洇开。沱江的水声极轻,轻得像有人在梦里翻身,只一阵沙沙的响,便又睡了过去。空气里有水草被泡烂的腥气,混着谁家晨起的炊烟——那烟是青白色的,软软地缠上吊脚楼的屋檐,又散作一团雾。我甚至能闻到木头的味道,旧樟木的甜,松木的涩,还有青苔贴在上面,湿漉漉的凉意直往鼻子里钻。

      吊脚楼的木桩立在水中,不知站了多少年。上面覆着厚厚的青苔,墨绿墨绿的,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雨水都吸了进去。有的木桩已经歪了,斜斜地撑着楼身,却仍旧稳稳地立着,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肯倒下。石阶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米豆腐,辣椒的香气隔了几条巷子都能闻到。她没有看我,只慢慢地吃,筷子挑起一块,吹一吹,送进嘴里,眼睛望向江心那一团未散的雾。那神态不像在吃早餐,倒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从沈从文书里走出来的人。

       我忽然觉着自己成了游魂,在这个镇子里飘着。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踩上去凉丝丝的,仿佛每一块石头都记得踩过它的人。有挑担子的小贩从身边走过,竹筐里装着新摘的枇杷,黄澄澄的,还带着两片叶子。他走得急,担子颤悠悠的,扁担发出“咿呀咿呀”的响声,像是唱着一首老掉牙的歌。我想伸手去接一颗枇杷,手却穿过了竹筐——我碰到的是空气,是另一种时辰的气流。

      原来我真的只是一个过客,一个被时间漏掉的人。凤凰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像琥珀,把一切都封在里面——沱江的水声、吊脚楼的木纹、屋檐下的竹节烟管、红砂石板上的牛蹄印。船夫撑着长篙从桥洞下钻出来,篙尖点破水面,漾开的波纹一直荡到对岸。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山歌,调子拖得很长,像沱江的水,流也流不尽。我的耳朵竟能听到那歌声在水波上跳动的细节——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滴露水,落在水面上,又碎成无数小点。

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翠翠。那个在渡口等船的女子,她的身影是不是也化作了这江水里的一个气泡?她等的人,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只能在神游里出现?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并不在凤凰,但凤凰人偏要认,因为那种气息,那种潮湿的、缓慢的、带着一点点哀愁的气息,是共通的。我站在虹桥上往下看,江水绿得像一匹旧绸缎,上面漂着几片叶子,悠悠地转着。桥上有人卖姜糖,锤子敲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那甜辣的香味一路飘过来,熏得鼻子发酸。

       风从江面吹过来,湿湿的,凉凉的,贴在脸上像一片冷薄荷。我忽然有些怕——怕梦醒了,怕再也闻不到这带着腥气的湿雾,听不到这悠悠的山歌。可转念一想,神游不就是这样么?你进了别人的梦,别人的梦也进了你的。凤凰活在我读过的书里,活在我的想象里,现在它活在我这个午后的恍惚里。谁说一定要脚踩到青石板才算来过?有些地方,见过一次在心里,就再也不会丢了。

远处有钟声传来,沉沉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是朝阳宫的古钟,还是万寿宫的暮鼓?我分不清,只觉那声音震得空气微微发颤,振落了几片吊脚楼上的瓦松。然后雾渐渐散了,江面上的光线亮起来,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江心,水里的楼影晃了晃,像是要站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书页还翻在那一页,窗外的阳光正打在“凤凰”两个字上。纸上的字亮得耀眼,仿佛沱江的水光漫了上来。喉咙里还留着姜糖的甜辣味,耳朵里还响着那拖得长长的山歌——我竟真的去了,去了一趟凤凰,在自己合上眼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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