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红旗渠探源

  • 时间:2026-07-12 11:08
  • 来源:会员中心
  • 作者:赵新节

郭进拴丨红旗渠探源


      太行山的岩石是有记忆的。我伸出手,掌心贴上崖壁,那粗糙的纹理便像生了根似的,从指缝间长进骨头里。岩面是褐红色的,仿佛被什么烫过,又像是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那是五十多年前,林县人用钢钎一锤一锤凿出来的印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穿过渠槽,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当年开山人的号子,又像是渠水低声的诉说。

我想寻找水的源头,却先听见了声音。

那是铁器撞击岩石的声音,从山体内部隐隐传来。同行的一位老人说,当年开凿青年洞的时候,三百多个年轻人悬在绝壁上,一锤下去,火星溅到脸上,烫出黑疤;再一锤,虎口震裂,血顺着钢钎往下淌。他们就这样一锤一锤地敲,从清晨敲到黄昏,从冬天敲到春天。老人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给我看一张照片:一群瘦削的汉子,赤着上身,肩头晒得黝黑,每个人的手上都缠着布条,布条上浸着暗红色的东西。那不是染料,是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也没有。

渠水还在流。它从山西境内的漳河一路淌过来,穿过七十多公里的悬崖峭壁,被一双手、又一双手,硬生生地引到了这里。我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凉意瞬间漫上来。这水里,或许还溶着某个人掌心的汗,某个母亲挑来的饭汤,某个孩子盼回家时掉下的泪。水是温的,尽管被太行山的石头浸了半个世纪。

老人指着渠对面一处凹进去的岩壁说:“那里叫‘鹰嘴崖’,当年我们县的县长就吊在那里,带头放炮。绳子勒在腰上,人悬在半空,一锤一锤地打炮眼。山风太大,人像秋千一样荡,他就让后面的人再放长三米绳子。”我仰头望去,崖壁依然高耸,鹰的影子在云端盘旋。那个吊在空中的身影早已不见了,可那个姿态还在——像一个永远凝固的符咒,提醒着后人什么是“向上”。

我想起渠边一座废弃的小庙,香火早已断绝,但庙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的标语:“重新安排林县河山。”字迹斑驳,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却还是能认出那笔画的力度。那是用石灰水写的,蘸着某种信仰。庙里空空的,只有风穿堂而过,带着太行山特有的土腥味。

水与人,到底是谁改变了谁?人引来了水,水磨亮了石头,石头记住了人。每一段渠槽都是一条掌纹,曲折、深刻、充满力量。如果从高空俯瞰,整条红旗渠就像一截裸露的青筋,横亘在太行山的肌体上——那是林县人的血脉,也是这片土地的命脉。

离开时,黄昏正浓。夕阳把渠水染成金黄色,水面泛着细碎的光;崖壁上的凿痕被拉长,像一个个站立的人影。老人站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久久不动。我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试水温——他在听水说话。水从崖缝里挤出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把五十多年的苦难和希望,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这就是红旗渠的源头了。不是那个叫漳河的地方,而是每一个蹲在崖壁上的人心里,那捧最初的、怎么也渴不死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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