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尧山深处

  • 时间:2026-07-12 11:07
  • 来源:会员中心
  • 作者:赵新节
郭进拴丨尧山深处

        我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抵达那片原始森林的边缘。向导说,再往里,路就没了,只有兽道。他说这话时,声音被风扯碎了一半,另一半沉入脚下的苔藓里。我抬头望,树冠交叠如墨绿色的穹顶,把天遮得只剩几道裂缝,光从那些裂缝里漏下来,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弹一架走了调的琴。

       起初并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林子本身吞下了。脚步踩在厚积的落叶上,只发出闷闷的沙沙声,像是踩在时间的灰烬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风开始从高处向下灌。先是看见树梢在动——那些老松的针叶先是微微颤抖,像老人胡须的细碎抖动;随后便猛烈起来,整棵树冠开始摇晃,发出一种由远及近的、低沉而含混的轰鸣。那声音起初像是远山里的鼓声,隔着重重山壁,闷闷的,却又有种不可动摇的庄严。

       然后,它来了。像是天地之间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所有的气息都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林涛怒吼——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的怒吼。那些千年的古松,它们的枝干在风中拧成一股股绳索般的形状,发出嘎嘎的声响;松针不再是细碎的,而是千万根针刺同时划破空气,汇成一道绵绵不绝的嘶啸。风从山谷深处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翻滚着,撞击着,把整片森林当作它的胸腔,每一棵树都是一根肋骨。这声音里有某种极其古老的东西,不属于人类经验的范围。它不是在诉说,而是在宣告——宣告这片森林自身的权力。

       我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可合抱的华山松上。树干冰凉,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像触到一块活了千年的石头。风拂过时,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抖动,而是更深沉的、像大地本身在呼吸的脉动。我忽然明白,这怒吼不是愤怒,而是生命力积蓄到极限后的必然喷发。就像海洋的潮汐、火山的喷涌,是一种自然力不得不释放自己的方式。

光影在这场喧闹中并不甘沉默。西斜的阳光从树缝间射进来,被风摇成了碎片,忽明忽暗地在苔藓上跳荡。那些长满青苔的古树,树干上的纹路在明暗交替中像是流动的河流。有一棵不知年岁的巨松,树根一半裸露在外,像苍劲的爪子紧紧抓住岩石,它身上的松脂在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风刮过时,松脂的香气被碾碎成雾,钻进鼻腔里,带着一种穿透心肺的清凉。

更深处的林子里,摔落的树枝发出的咔嗒声被涛声吞没,只有偶尔还能听见一声脆响,像是这交响乐里的一个小音符。远处,一只鸟惊起,扑棱棱的翅膀瞬间就被风卷走了。所有的细节在这怒吼中变得渺小,却又因为这份渺小而格外具体——一片松针在脱离枝头时打了好几个旋才落下的轨迹,一块青苔被风掀起的边缘,一滴松脂从树干淌下时拉出的细丝。这些细节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在那巨大的声音背景中反而格外清晰。

我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被这声音包裹。起初还有一点恐惧——人面对无法掌控的巨大力量,总会本能地退缩。但渐渐地,恐惧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安稳。就像航行在风暴中的船,当你不再抗拒,甚至开始跟随船的摇晃起伏时,风暴反而会和你产生某种共振。林涛的怒吼不再是外部的威胁,它变成了胸腔里的共鸣。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风有了相同的节律——一呼一吸之间,世界是活的。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弱下来。涛声从咆哮变成呼啸,再变成低吟,最后只剩树梢残留的、梦呓般的沙沙声。阳光从树缝里更多地漏下来,地面上的光影终于静止了,像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空气里还有风留下的余味,清新得发甜。那些古树又恢复了庄严的沉默,仿佛刚才那场怒吼从未发生过,只是我的幻觉。但我摸了摸后背——衬衫已经湿透了,不是热汗,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战栗。

后来向导告诉我,尧山这片原始森林里,有一棵据说超过千年的铁杉,树干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我问他那棵树在哪里,他指了指我们刚走过的那条路,说就在刚才那片林子的深处。我没有再去找。有些东西,遇见过一次就够了。就像那场怒吼——它不需要被记住,因为它本身便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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