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听涛

  • 时间:2026-07-12 11:06
  • 来源:会员中心
  • 作者:赵新节
郭进拴丨听涛

      我总在深夜抵达海边,像奔赴一个约定。

      沙滩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退潮后的沙粒细密平整,脚印陷下去,转身就被潮水舔平。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漉漉的,像一条凉手帕贴在脸上。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唯有涛声——从远处涌来,从脚底渗上来,层层叠叠,绵绵不断。

       我总在寻找一个可以安放耳朵的位置。

      那声音并不单纯。潮水涌来时,先是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大地在胸腔里滚动;随后声音渐近,变成哗啦哗啦的碎裂声;最后是扑在礁石上的闷响,像古老的钟杵撞击在潮湿的木头上。节奏参差,时急时缓,有某种古老的、催眠般的韵律。月亮悬在海上,月光被浪尖打碎,又迅速拼合。五百年前,一千年前,更早——这个声音从未变过。人一代代老去,消失在沙滩的尽头,但涛声始终如初,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记得童年的夏天。母亲哼着《大海啊故乡》哄我入睡时,窗外恰好也能听见这样的涛声。那时候住在渔村,房子的木墙总有海风吹透的缝隙,涛声就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淌过童年的每一个夜晚。我总是在那个声音里睡着,又在那个声音里醒来,分不清是梦是醒。有时半夜惊醒,听到涛声还在,就会感到踏实。那声音像一个守夜的老人,在我睡着的时刻依然醒着。

原来涛声早已长进了骨血里。

听久了,会发现涛声有许多层次。退潮时,声音变得疲惫,像赶了远路的旅人卸下行李时的叹息;涨潮时,则是万马奔腾,怒不可遏;雨前的涛声最特别,低沉,压抑,像一头按捺不住的巨兽在深水中喘息。也有安静的时候,潮水平缓地退去,涛声变得细碎温柔,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弄琴弦。这时打开手电筒,照见泡沫中漂浮的海藻,海鸥偶尔划破夜的寂静。空气中混杂着藻类的腥味,这种气味像时间本身的味道。

我常常在礁石上坐很久。海风穿过我的身体,直往骨头里钻。涛声在身后追赶,不停不休。我意识到,并不是我在听涛,而是涛在听我。它听过无数个我这样的人,从古到今,从生到死。我只是它漫长倾听中的一瞬。这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人类太渺小了,一生太长,又太短。但在这无始无终的涛声里,我找到了某种坚固的东西,比时间坚固,比生命坚固。

潮水退去又涨回,涛声永远在重复同样的旋律。而我每次听到的,都是全新的。

——每一滴海水都是新的,每一秒钟的涛声也都是新的。

我想起父亲的渔绳结,记忆中的那个滑结。他教我打绳结时说,要留个活扣,不然解不开。我到现在也没学会。但每当涛声入耳,就像父亲还在身边,手把手教我那个永远打不好的结。

夜深了,涛声还在响。它在我的心脏里共鸣,像潮水冲击礁石,像时间撞击生命。我坐在海滩上,听着这无休无止的声音,觉得自己正被它一遍遍地洗礼,一遍遍地冲刷。

听涛,原是听自己的回声。

海在说,你在听。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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