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延安宝塔

  • 时间:2026-07-12 10:55
  • 来源:会员中心
  • 作者:赵新节
郭进拴丨 延安宝塔

去延安的那个下午,天是灰蒙蒙的。车子停在山脚下,我抬头望见那座塔的时候,心里忽然安静下来。它立在宝塔山上,不高,却仿佛撑着整个天空。塔身是砖石的,颜色深深浅浅,有些地方泛着青灰,有些地方显出赭黄,像是被时光一层层染过。我不知道它在那里站了多少年,只觉得它沉默得让人想落泪。

顺着石阶往上走,风从山间穿过来,带着黄土和野草的气息。塔前有一块碑,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歪着头辨认半天,才知道这塔叫“岭山寺塔”,始建于唐代。唐代——那是个多么遥远的词。那时候长安城里的诗人正喝着酒、写着诗,谁曾想过在偏远的延州,会有一座塔立起来?据说最初是修来镇水的,大夏河从山脚流过,时常泛滥,人们便造了塔,求个平安。塔是实心的,不能登临,只能绕着它走。我伸出手,指尖触着砖缝里干裂的泥土,那些砖是粗粝的,带着手工烧制的温度,一块叠着一块,叠了上千年。

明代的时候,塔曾大修过一次。碑文上说“重建于万历三十六年”,那也已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些工匠,戴着草帽,背着砖石,一步一步爬上这山坡。他们的汗水滴在泥土里,和着黄沙,砌成了这座塔。塔不高,只有九层,约莫四十四米,但在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它已经足够显眼。站在山脚下望它,它像一根定海神针,把这片土地扎得稳稳当当。

可真正让这座塔变得不一样的,是后来的事。1937年,中共中央进驻延安,宝塔山成了革命圣地的标志。那些年,无数年轻人背着行囊,从全国各地跋涉而来,他们翻山越岭,一路打听:“延安在哪里?”远远地,只要看到这座塔,就知道到了。塔成了灯塔,成了方向。我读过一些老同志的回忆录,有人写道:“在陕北的荒山野岭里走了十几天,又累又饿,突然看到宝塔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种情感,没有经历过的人大概很难体会。塔不言不语,却见证了一个民族最艰难也最壮烈的岁月。

我绕着塔走了一圈,塔基上的砖有些风化,棱角磨平了,缝隙里长出几株枯草。风一吹,草茎发出细细的声响。我想象那些在塔下整队集合的队伍,那些举着拳头宣誓的声音,那些在星光下轻声哼唱的歌。这些声音早被风带走了,可塔还记得。它把一切都收进自己的砖缝里,收进黄土里,收进这片天空里。

夕阳西下的时候,金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塔身上。塔的一半是金黄的,另一半是暗影,明暗交界处,砖石的纹理格外清晰。我忽然觉得,它不是一座塔,而是一个站了很久很久的人。它看见过盛唐的驼铃,看见过明代的烽烟,也看见过20世纪最明亮的那束光。它一直沉默着,用沉默承载一切。

同行的人催我下山了。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晚风里,塔尖直直地指向天空,像一支笔,在暮色里写着一封永远也写不完的信。信里写的什么?也许是等待,也许是守望,也许只是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永远值得你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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