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关中塔庙之祖法门寺

  • 时间:2026-07-12 10:54
  • 来源:会员中心
  • 作者:赵新节
郭进拴丨 关中塔庙之祖法门寺

车过扶风,原野渐渐开阔。远远望见法门寺的塔影时,暮色正从渭北高原上漫过来。那塔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在灰紫色的天幕下站了千年,不言语,只把沧桑压进每一块砖缝里。

走近了,才觉出塔身的倾斜。第三层以上微微向南偏着,仿佛一个人在长久的风霜里微微佝偻了腰。这塔最初建于东汉,唐代贞观年间重修过,后来历代都有修补。可那砖缝里的苔痕是旧的,砖面被风磨得起了细密的麻点,手指摸上去,温温的,像触到了时间的皮肤。

塔前有一棵古槐,树身要三人合抱,虬枝盘错,半边枯了,半边却还郁郁葱葱。树下立着一块碑,字迹漫漶,只隐约辨出“法门寺”三字。据说唐代时,这塔是关中最高的建筑,三十里外就能望见。那时节,长安的佛寺数以百计,为何独独法门寺得了个“塔庙之祖”的尊号?大约不仅因为它建得早,更因为它藏着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那是佛的真身,是信众心中最神圣的寄托。

天色暗下来,寺院里没有什么游客,只有三两个僧人提着灯笼走过。晚课的钟声从大殿里传出来,一声一声,沉沉的,不像别的寺庙那样清亮,倒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这钟声里藏着多少朝代的叹息?唐代的香火鼎盛时,这里“穷天上之庄严,极人间之焕丽”,三十位皇帝中有七位来此迎奉佛骨,仪仗浩浩荡荡,长安城万人空巷。可韩愈的《谏迎佛骨表》写得慷慨激昂,说那些帝王“事佛求福,乃更得祸”。果然,佛骨迎到宫中,宪宗皇帝不久便驾崩,法门寺也渐渐冷落了。

历史的戏法就是这样荒诞。佛骨真正从人间消失,是唐末的灭佛运动。那批虔诚的僧人,在黄巢起义的硝烟中,把佛指舍利连同数千件珍宝藏进了地宫,然后用石板封死,用土填平,发誓永不开启。他们大概是知道的,这一藏,便是千年的寂寞。

1987年,地宫重见天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吃了一惊。地宫里出土了唐代的八重宝函、鎏金铜浮屠、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还有那枚用五重宝匣层层包裹的佛指骨。考古学家打开最后一层金函时,看见了那枚长约四厘米的指骨,象牙白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它多么华丽,而是因为它太朴素了,朴素得像一块普通的骨片。但正是这朴素的骨片,让一代代帝王跪拜,让无数信徒用生命去守护。

地宫现在已经封存了原址,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玻璃罩。我站在罩外往下看,石砌的甬道幽深逼仄,仿佛还能闻到唐代的檀香。那些珍宝静静地躺在展柜里,金器依然闪着光,那光是凝固的,像是把千年前的月光收在了里面。有一件鎏金双蛾团花纹银香囊,镂空的球体里还有一只盛香的钩,据说当年杨贵妃的马嵬驿香囊,就是这种形制。我忽然想,大唐的繁华与悲哀,不过是一只香囊的距离。

走出地宫,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清辉洒在古塔上,塔影淡淡的,像画上去的。夜风吹过塔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很轻,像是佛在梦里呢喃。这时,晚课结束了,钟声最后响了三下,便沉寂下去。寺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千年来,法门寺经历了战火、兵燹、地震、灭佛,却始终没有倒塌。那佛骨在大地深处安睡了一千一百多年,醒来时,人间早已别是一番天地。我不知该为这重逢欢喜,还是该为这沧桑叹息。佛不说,塔也不语,只有风,还在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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