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 河谷之间

  • 时间:2026-07-14 12:22
  • 来源:会员中心
  • 作者:赵新节
郭进拴丨 河谷之间

在甘肃,水是稀罕的,也是沉重的。当你从地图上看这片狭长的土地,那些蓝色的线像血管一样蜿蜒,每条都牵着历史与人的呼吸。我沿着黄河走了一段,又折向河西走廊,去寻找两条流经甘肃的河流——一条是黄河,一条是黑河。它们一咸一淡,一外流一内流,却都盛满了这片土地的苍凉与不甘。

黄河到兰州的时候,已经见过太多。它从巴颜喀拉山下来,穿过峡谷,在刘家峡拐了个弯,就浩浩荡荡地进了兰州盆地。我站在中山桥上,看它裹着泥沙奔涌而过,水色浑黄,却不是浑浊,而是一种沉实的、有分量的黄。桥下有人放羊皮筏子,那鼓胀的羊皮袋子被扎成一排,在浪里起伏,像一队沉默的驼群。筏子客是个黝黑的汉子,他告诉我,爷爷的爷爷就划这种筏子,从青海放羊皮到包头,一趟要走两个月。现在筏子成了旅游项目,但羊皮依然是熟的,吹气时那股膻味能飘出半里地。

水声哗哗的,不远处的白塔山上有座白塔,默然望着这水。我想起唐代诗人高适写兰州:“北楼西望满晴空,积水连山胜画中。”千年前的黄河也是这样流着吗?那时没有铁桥,没有水车,只有渡口的木船和岸边的烽燧。如今的兰州城,水车早已不再车水灌溉,而是立在河边供人拍照,但黄河依旧日日夜夜搬运着泥沙。有一次我沿河走到雁滩,看到一位老人坐在岸边,面前摆着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他说是祭河神,求今年水不淹庄稼。其实黄河早已被水库驯服,但心里的敬畏还在。这水太老了,老到成了神。

从兰州往西,穿过乌鞘岭,就到了河西走廊。这里的水不同了——不再是向外奔涌,而是向内消失,像一场注定的奔赴。黑河就是这样的河。它发源于祁连山,融雪成流,一路向北,最后消失在内蒙古的居延海。历史上,它叫弱水,就是“弱水三千”的那个弱水。名字里就带着一种无力感,仿佛知道自己的终点是沙漠。

我到了张掖,黑河就在城外流着。河床很宽,但水很浅,最窄处能跳过去。两岸是丰美的湿地,芦苇丛生,水鸟起落。当地人说,这水养活了整个张掖绿洲。每年春天,祁连山的雪水下来,浇灌着几百万亩玉米和小麦。没有黑河,河西走廊就只是一片戈壁。我沿着河走,看到老旧的灌溉渠,渠壁上长满青苔,水流进去,翻着白花。路边有位果农在修渠,他说这渠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挖的,那时候全靠人力,一队人一队人地扛石头。“现在都是水泥渠了,但水还是那些水。”他笑了一下,脸上沟壑纵横,像干裂的河床。

我想象更远处,黑河消失在沙漠里。那里曾经有大片胡杨林,秋天金黄一片,但这些年水量减少,很多胡杨枯死了。当地为了保护生态,开始退耕还林,把水重新留给河流。有些东西,人用得太久,总要还的。

夜晚,我坐在黑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听水声。声音很轻,像在叹气,又像在低语。突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只是这里的河洲没有雎鸠,只有沙棘和蜥蜴。但千百年来,人与水的关系是一样的:水给了人活路,人也给了水名字。黄河叫过大河、浊河,黑河叫过弱水、甘州河。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种记忆,记录着人与水的对话。

第二天我离开时,太阳刚出来,祁连山的雪线清晰可见。那雪会化成水,流进黑河,流进黄河,流进每一个需要它的地方。而甘肃的河流,就像这片土地的脉搏,一下一下,微弱,却不曾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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