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希望号后，月就频频做一些怪梦。

　　每一个梦里，都有一只鲸。

　　有些浑身缠满了各种垃圾，憔悴的仿佛只剩一副骨架，痛苦而剧烈地抽搐;有些在充斥着汽油味的海水中无望地瞪大失神的双眼;还有些搁浅在脏污不堪的沙滩上，尾鳍无力地拍打着海岸。

　　月光溜进舱房的窗。月坐直身子，睁大双眼望向窗外，努力让月光驱散一只只鲸的身影。可负隅顽抗还是没能抵挡倦意......

　　“嗡——”

　　一声温柔低沉的声呐响起。月抬起头，一只鲸正担忧地望着她。

　　今夜的梦里，她成了一只幼鲸。那只鲸是她的妈妈。

　　四周是熟悉的灰调海水，能见度很低。唯一的色彩是一旁斑斓的垃圾山，悬崖般摇摇欲坠，似毒蘑菇般迷人而危险。海底，堆积的鲸鱼尸体横七竖八，透露着令人胆寒的死寂。

　　鲸妈妈缓缓向深海游去。月紧贴着她嶙峋的侧腹，静静聆听海水滤过鲸须的簌簌声。

　　海底，只剩她们两只鲸了吗?

　　咔嚓!

　　一柄钢叉扎进鲸妈妈脊背，血雾像打翻的胭脂罐般爆开。 鲜血如同永不枯竭的泉眼，疯狂地喷涌、弥散。月被热浪掀翻，只听见骨骼碎裂的闷响。她看见鲸妈妈的身体诡异地折叠，尾鳍痉挛着拍出滔天血浪。与此同时钢缆绞动的嗡鸣正从头顶沉沉压下。

　　轰——!

　　鱼叉内的炸药在鲸妈妈体内引爆。月被冲击波撞向垃圾山，塑料瓶和渔网碎片向身体疯狂袭来。透过猩红的海水，她看见鲸妈妈破碎的脊椎白森森地戳出皮肉，像一截被海风折断的桅杆。

　　“嗡……”

　　垂死的鲸妈妈突然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呐，月听懂了——那是让她逃往深海。

　　逃?逃向哪里?这片死海，何处是生路?!

　　幼鲸的本能让她发疯般冲向母亲裂开的伤口，吻部徒劳地顶撞那根绞肉的钢缆。钢铁巨兽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她们，如同闭合的棺盖。几道带着死亡电弧的尖锐长矛，如同审判的雷霆，刺破海水，向着她——这海洋最后的孩子——冷酷地攒射而下!

　　月猛地从床上坐起，反射性地捂住脖子，喉间发出剧烈喘息声，根本无法正常呼吸。

　　捕鲸叉阴冷血腥的凉意仿佛要透过她身上不存在的伤口，拼命钻向她的四肢百骸，将她的每一寸灵魂都冻碎。

　　这不是梦!

　　月强忍住想吐的欲望，打开舱门，跌跌撞撞地向甲板跑去。震耳欲聋的狂笑与口哨刺破海风。水手们赤裸上身敲打空酒桶，靴跟跺得甲板咚咚震颤。醉醺醺的歌声混着欢笑，将空气蒸腾成一片狂欢的波涛，撞得月耳膜生疼。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直钻鼻腔。她努力踮起脚，才勉强看清鱼群般的人潮中央。

　　那是一只千疮百孔的母鲸，脱离了海洋却仍紧紧护着怀里同样千疮百孔的幼鲸。

　　“希望号”的铭牌在血污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月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船舷栏杆，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猛地推开一个挡路的水手，扑到船舷边缘，几乎将半个身体探了出去。

　　眼前那一望无垠的大海，还是那么灰，那么静，一直延伸到天边。层层叠叠的海浪在曚昽的阳光下，泛着粘稠的暗红，死气沉沉，好似海神沉默的哀悼。

　　她看不清，怎么也看不清。

小作者：沈丹青   年龄：14岁 辅导老师：黄丹丹

作品点评：

　　这篇作品最惊人之处在于——你在15岁就写出了电影级的叙事节奏。

　　梦境与现实的切换干净利落，"希望号"这个船名与捕鲸场景形成的反讽，不说教却比任何口号都有力。"希望号"的铭牌在血污中反射冰冷的光——这一笔，是全文的文眼，精准得不像少年手笔。

　　感官书写是你最大的武器：血雾如胭脂罐、脊椎如折断的桅杆、海浪泛着粘稠暗红——每一个比喻都有画面，不是装饰，是叙事本身在推进。结尾"她看不清，怎么也看不清"收得克制而有力，比任何呐喊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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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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