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泉流淌

    郑州北行一百零一公里处有个百泉。百泉风景秀丽，泉涌如珠，流淌出来一个方圆一百八十余平方公里的自然风景、人文名胜区。自古以来就是游览胜地。日前，我们一行几十人终于有幸游历。

百泉、卫源、苏门山

辉县西北行两公里，有一个不太大的小山包，秀秀气气卧在辉县城边，叫苏门山。春深三、五月，山南麓，满眼的水气氤氲。亭台水榭，湖光山色，便是百泉。若是清晨，薄雾如纱，影满山翠色，百亩碧波，人在老远就觉得清新沁脾。久在北方黄土大平原生活，见惯了尘灰，见惯了单调；蓦然走进这里，此山此水，宛如春风轻轻地、柔柔地拂过心田。

据文献记载，百泉在殷商、西周时期已经存在。一股股水钻出苏门山的青草石岩，汩汩流淌。有的泉涌如珠，有的迸射径尺，有的喷溅如花，有的漫洄成涡，有的散如碎玉，有的映日如金……数十上百股的泉水汇成百亩湖泊，碧波粼粼，与苏门山相映成辉。人们给这些泉水取了千奇百怪有趣又好听的名字：珍珠泉、搠立泉、涌金泉、喷玉泉等等等等。从殷商到今天，千百年来，每个朝代迭有开拓，让散漫的泉水归流成了湖，引注入卫水。这汪泉水的家族也有了个古典而雅致的总名：卫源。随着时间流逝，卫源流过了一个又一个朝代，流进《诗经》，流入一辈又一辈生长于斯的黄土人的血液里，流淌出了一桩又一桩风雅而发人幽思的人文故事。

当地的居民说，卫源有灵，山石奇异，树木有神，水中有龙，春社秋祭，千祷百应。言外之意是说：地灵人杰。大致从隋代开始建了卫源庙，以后历代的殿阁亭台、水榭石桥，随处可见。说来也难怪，苏门山上成百上千通文人墨客留下的碑刻形成碑廊，字里行间，点捺撇划中确也依稀残存着许许多多的历史风云的影迹。尤其是那些历经风雨沧桑，风貌犹在的古代遗迹。其中有晋人孙登啸傲风月的“啸台”、宋代著名理学家邵雍（康节先生）的住址“安乐窝”、元代一位十分景慕中原汉文化的人耶律楚万的住址“梅溪”、明朝传奇人物彭了凡的葬地“饿夫墓”，还有邵老夫子和孙奇逄等人讲学的“百泉书院”……每一处都见证着早己尘飞烟灭的历史，每一处都在诉说着久己逝去的故事，每一处又都在默默无言中渐渐拉近了那些我们并不熟稔却又似曾相识的面孔。

最为人注目的该是邵雍祠和碑廊。

邵雍祠座落于苏门山下的百泉村，是明朝成化六年（1470年）由当时的知县张锦所建。祠由门楼、击壤亭、拜殿、厢房等组成了一处四合院，依山傍水，幽雅寂静，把一代历史和一个百泉山水钟灵毓秀的人物定格下来。邵雍（1011－1077），字尧夫，北宋共城（辉县）人。早年隐居苏门山，精研学术，尤重伦理思想研究，数十年相伴百泉山水，遂成一代哲学大家。宋代皇帝几次征召，授予官职，邵雍均不赴仕。耽于家中，或闭门讲经，著书立说，或邀友纵谈，诗酒风月；门对百泉，形驻苏门山，奔波于洛阳、嵩山一带，甘没草莱，乐此不疲。晚年迁居洛阳，死葬嵩县紫荆山。他建有太极书院，著有《皇极经世》、《伊川击壤集》。后来被宋哲宗谥号“康节”，后人称“康节先生。”中国历史上的“隐士”层出不穷，都是怀抱经纶，“将身岩薮下，不朝天”，成为古代中华文化的一种特殊的“文士阶层”和文化现象。然而，象邵雍这样生死故乡，名播宇内的人物却少得多。百泉水出了辉县便不叫“百泉”了，邵雍在脚边的百泉水中悟到了什么？邵雍的康靖秉节、不求显达、旷神磊落、依恋故土显得极有个性。他活得象养育自己的百泉水、苏门山石，一辈子几乎足迹不出河洛流域，一辈子其实也一直在追求和固守着个性的完整。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邵雍因为百泉找到了个性，百泉由于邵雍也名播天下。先于邵雍，几多人缘水悟道；后于邵雍，多少人景慕深思，对这方山水留意起来。卫源庙东侧的碑廊很说明一个在古今都可能褒贬不一的话题：在出世入世、人性世态之间应该如何抉择？碌碌天地中，做人一生究竟该追寻些什么？

碑廊据说整修重建于二十多年前，正是改革开放，各种文化思潮都呼唤“回归”的伊始。碑廊也的确称得上是中国古文化缩影和现代文化返思的参照。历代文人墨客在苏门山麓、百泉水畔吟诗赋文，刻碑题铭，勒石留念，遗下了三百五十余通碑刻。从唐、宋、金到元、明、清，历代的碑刻和诗画碑展现了中国古代书法美术的一段辉煌时期的风貌。书法上真、隶、行、草诸体俱备，龙飞凤舞，不少是难得一见的法帖珍品。行文间架中或谨严或飞动，洋溢着那历久弥新的文化灵光。碑廊还有两处石刻雕像。最早有北魏造像，形似莲花，像为无量寿佛，采用平直刀法刻凿，轻纱透体，高两米多。侧立两位菩萨，采用阴线刻画衣纹，伏狮座上，双手合十，栩栩如生。背景为阳线刻凿的火焰纹，并雕画了化生佛、伎乐飞天。佛像下层为阴刻供养人。从技法上看，具有北魏后期石刻艺术的特点。另一处是唐代作品，碑首为盘龙，中部雕一佛及佛弟子、菩萨、天王、飞天、狮子各二，碑座有铭记。刻凿甚精，隐隐透出唐朝一代盛世的气韵。此外，碑廊中还有线刻碑画和北宋画家崔白所绘的布袋和尚像，衣袂飞动，线条流畅，生动逼真，应该是中国画勒石遗存的稀罕物。

这是一帙历史文化的卷轴，静静地展开来和游人最近接触。侧身其间，浓浓的历史气息中，我们己经分不出山水与人文、精神与实物那明晰的界线。

走出碑廊，又走入喧闹的人群，看着苏门山下百泉村民各种小食摊、旅游纪念品经营点那五光十色的人造小饰物、假古董，恍如隔世。直至又走上百泉水面的石榭曲桥，面对那清澈澄碧的泉水，才倏然想到：外边现代的喧嚣和里边历史的沉寂本来就是这样共存着的。若干年，谁又能预料，这里的一切会否也留下新的遗迹――然而，无论何时，这山、这水、这石刻应该永存。

万仙山、八里沟

一下子就到了南坪。导游说，这就是万仙山风景区了。四顾满山葱翠，抬头峭壁标天，脚下谷风荡荡、深壑万丈。有一缕缕薄薄淡淡的雾从腿边飘过，同伴们低呼轻叹，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出了辉县市向北，一路上峰回路转，颠簸尘土，本来昏昏沉沉，疲惫困倦，至此眼前一亮，精神陡振。干脆跳下我们租来上山代步的小四轮敞篷车，徒步上去。

这是著名的“影视村”郭亮，其实是海拔四百多米的山谷中一片聚居的村落。由此前行不久，遮天峰林下，便是郭亮洞。据山民说，这个洞是过去一个农民起义领袖郭亮的屯兵之所。全凭人工开凿，以五六人为主，整整凿挖了六年！怕不有两三公里长，依山凿壁，宽可容两辆小卡车并行。只是积土没脚，风凉浸肤。感叹古人勇敢坚毅之余，同伴戏言：将来外星人入侵地球，我们不必象美国人那样再建什么“防空洞”了。此处现成，祖辈产业，完全可为地球收留下一批足够的人类“种籽”，而且清一色黑头发、黑眼睛。

我们都是和平爱好者，当然不会象美国电影那样充斥着种族主义情绪地瞎编乱造骇人听闻的末世情节。但是，想到一天前离开百泉到八里沟看到的猴子，心里总有点沉甸甸的。

八里沟，八里寨，一个地方，一处山沟，不尽相同的风景。八里沟肯定与万仙山、苏门山等都是太行山脉的分支，乱石穿空，林涛澎湃，至今仍保留了许多人迹罕至的绝壁孤蜂。山路边一位卖山芝麻叶和山菜的八旬老山民说，山上有獾和野猪，最多的是猕猴，但是没有虎狼。我问及原因，老人说是猴子怕狼，狼也怕猴子。

他指看远处孤峰，问我：“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那地方有猴子，怪多哩……”

我和几位同伴穷目力所及，只看到一处处象古代武士似的峭拔山峰，满头盆景似的奇树。

看出我们有些不信，老人喃喃地说：“不行了，不行了，原来这山上山下到处都能看到猴群，跳来跑去，有时跑到屋里来……现在少了！”

我们哑然失笑。

老人看了我们一眼，不再说话，干枯的双手自顾摆弄他篮子里一点干菜和脚边的山韭菜。

后来上山找猴子，果然很难看见。除了山腰一处挂牌的太行猕猴“保护所”里边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猕猴外，看到的就只有山道边缺尾巴、少耳朵的几只水泥塑猴像。保护所的猴子大多在铁笼子里或被铁链拴着，乖巧地主动与游人合影，显然已被驯过。失了大部分天性，成了游客的玩物。

这缺憾直到八里寨。看到山下被称为“一线天”的飞瀑上流漂满了易拉罐、塑料袋、碎纸，我们才又想到猴子，想到山下老山民颇为惆怅的话，想明白太行猕猴本该很多的八里沟少见猴子的原因，也想起市区偶有的玩猴人以及一些被人津津乐道的“猴宴”美食――据说是一种生鲜猴脑。吃的人津津有味，大叫刺激，被吃的猴子让专用凳扳夹着，凄厉惨痛地叽叽乱叫，直叫到痛死为止。

人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为了自己的目的又破坏了多少自然，毁灭了多少同处一室的自然界伙伴呀？毕竟，人类还是自然界的一分子，难道非要等到满地球白哗哗一片蠕动着的只有人类自已时才追悔莫及吗？

万仙山中，终于攀爬上一个极高的峰顶。山腰有个阴暗潮湿而且要收每人五元门票的“白龙洞，”这个峰该是白龙峰吧！极目四周，苍天白云。这一刻确有远离尘嚣，飘飘欲仙的感觉。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想起杜甫，想起那位“忧心黎元肠内热”的杜工部，我突然把握住了一个遥遥远远却又触手可及的情绪：这种凌驾万物之上的感觉，恰恰是寂寞至极的绝境。我承受不住这份孤独，赶紧走下白龙洞岩峰，又想到猴子。

是该多登山，登上绝顶处领略一刻涤尽凡俗的超脱，随后也体味接踵而来的孤寂。再回到生活中，我们的心境也许会多一份友善，多一份平和。

阿弥陀佛！